《三国·日月双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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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很安静。
丁夫人眼睛瞥了瞥,说:“霸儿,阿昭,你们先回房去吧。”
林昭拱了拱身,逃离了现场。
回廊上,王婶从另一端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。
托盘上放着一双鞋。
深青色布面,鞋底纳得厚,针脚密密的,从后跟一直缝到鞋尖,收线的地方没有线头。
“夫人从许昌带来的,”她说,“说给你试试。”
林昭低头看着那双鞋。
心湖里,夏侯昭从水底浮了上来,停在靠近水面的位置。
“阿昭,你娘给你做鞋了。”
“阿昭看见了。”
“先穿上再说。”
林昭蹲下身,把脚上那双旧鞋脱了,换上新的。
鞋底贴着脚心的时候,她感觉到鞋底的弧度正好贴合自己的足弓。她站起来踩了两步。
“合脚吗?”王婶问。
“合脚。”
心湖里,夏侯昭的声音浮上来,很轻:“娘记得阿昭的脚。”
“嗯。”
王婶走了。
林昭低头看着这双新鞋:“阿昭,有没有什么想说的?”
夏侯昭的声音很轻。“阿昭,只想穿着这双鞋站着。”
“那就站着。”
良久,小人影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姐姐,阿昭能出来一会吗?“
丁夫人仍坐在堂屋里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照在她放在桌沿的手指上。
顶着两颗丸子头的夏侯昭走到门口,看着丁夫人的侧影。
她双手握拳紧了紧,深深的吸了一口气。
“娘,”她开口,“阿昭,想和你下盘棋!”
系统浮出一行淡金色的字:“文斗切磋请求已触发。对象:丁香。是否发起?”
“是!”
心湖里,人影站得笔直,但全身都在抖。
林昭来不及吐槽竟然还可以文斗,说:
“阿昭,你确定?”
“阿昭确定。”
“那就下。”
两天相处下来。她知道,对于夏侯昭来说,做出这个决定,需要多大的勇气。
她迫切的想知道,眼前这个娘,是怎么看待她这个女儿的。
丁夫人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来,看着站在门口的夏侯昭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会下?”
“阿昭会。”
“你真会?”林昭在心湖问道。
“会。阿昭看过娘和大伯下棋,阿昭记下了。阿昭在心湖自己和自己下,很多年。”
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把账册合上放在桌角,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子前,从柜子最下面一层取出一副棋盘。
她把棋盘放在桌上,两盒棋子分别摆在两侧,然后坐下来,看着夏侯昭。
“坐。”
夏侯昭坐下,她拈起一枚黑子,落在右上角星位。
丁夫人拈起白子,落在左下角小目。
两个人没有开口,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——黑子一声,白子一声,交替着。
两人都下的很慢。
下到第七手的时候,林昭在心湖里说:“你的黑子不去围她的白子?”
“阿昭不想围她。”
“她也没围你?”
“娘的白子也不逼阿昭。”
棋盘上,黑子和白子各占各的空,偶尔贴一下又分开。
她们只是在慢慢铺开自己的路。
下到第二十手的时候,丁夫人拈着一枚白子停了一下。“你学过?”
夏侯昭的手指在棋盒里停住了。“娘知道?”
“你坐下的时候手在发抖,但你落子的时候不抖。”
丁夫人把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,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。
“阿昭,”林昭说,“你现在可以问了。”
夏侯昭拈着一枚黑子,悬在棋盘上方。她开口了:“那双鞋,娘做了多久?”
丁夫人拈起一枚白子。她看着棋盘,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你四岁那年,我做过一双鞋给你。你穿着它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年。”
她顿了顿,“两年前我回来看你,你睡着。我站在床边看你的脚,你比四岁那年长了很多。”
“娘怎么记得阿昭脚的尺寸?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,我用线量过你的脚。你翻了个身,把脚缩回被子里了。我只来得及量完脚跟到脚趾的距离。”丁夫人说,“剩下的凭记忆补的。”
夏侯昭拈着一枚黑子,没有落下去。
“阿昭,”林昭说,“你手里那枚棋子,可以落下去了。”
夏侯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那枚黑子终于落了下来。
既不是她这边,也不是丁夫人那边,而是棋盘的中心。
夏侯昭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她的呼吸没有变快,但林昭看见了她的手,指节泛白。
日心湖的水面在她身后波动着,像一面被风吹皱的镜子。
从她接管身体到现在,已经快到极限了。
“阿昭,”林昭在心湖里说,“翻回来。”
“阿昭还能……”
“翻回来。剩下的我来。”
夏侯昭没有争。
心湖翻了一面。
林昭睁开眼,接管了身体。
丁夫人诧异的看见,夏侯昭右眼眨了一下后,她眼神中的闪躲不见了。
林昭拈起一枚黑子,往白棋的空隙里落,动作快,近乎莽撞。
“姐姐,你好像……不太会。”
“先看着,姐姐是高材生。”
“高材……生?”
丁夫人看了她一眼,很短。
她没有说话,落下一枚白子,轻轻一挡,黑子的去路被封住了。
林昭换了个方向,又被挡住了。
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在某某游戏大厅下围棋的时候,她总喜欢开局抢角,抢完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。
她以为自己是进攻型选手,其实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落子。
林昭抬头看了一眼丁夫人,她的视线始终在棋盘上,像看自家院子里那些熟悉的角落,知道哪块砖松了、哪棵树的根已经扎到了地底。
林昭下棋的时候不假思索,但丁夫人吃掉的每一步都给她留了退路,像在说:这儿不能走,你换那边试试。
“她好像在教我下棋。”林昭在心湖里说。
夏侯昭蹲在日心湖的草地上。
“她在让棋的路变宽。”
林昭感觉自己的智商被这两母女鄙视了。
丁夫人下的不是她的棋,是她所能照顾到的所有人的棋,就如同她托举家人的方式。
她又下了二十多手,没有一颗白子主动围杀黑棋。但也没让黑棋吃下任何一粒白子。
“阿昭,”林昭说,“你之前落的那枚中心子,她一直在绕着它走。”
“阿昭看见了。”
棋局收尾的时候,林昭数了一下,黑子比白子多一枚。不多不少,就一枚。
丁夫人看着那枚中心黑子,开口了,声音不高:“少一子……”
接着,她看着林昭,收敛了平时当家主母的凌厉眼神,说:“我输了,中心那一子,你没下错。”
系统浮出新的字:“文斗完成。对方认可度:95%。宿主寿命增加:40天。寿命剩余51天。”林昭盯着那行字,感觉自己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她在心湖里喊了一声:“老天奶!四十天!你娘一盘棋就给了四十天?”
她转头看向日心湖的方向:“阿昭你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娘,其实打心里认可你。”
人影沉默着,但心湖荡开一圈波纹。
“我能发起文斗吗?”
“阿昭,不清楚……”
“你娘不降低属性?”
“文斗靠脑子,脑子里的东西应该……没法降”
“那我——”
她还没说完,眼前就暗了。不是系统的暂停,是另一种暗。
画面从黑暗边缘渗出来。
她看见一条土路,路上挤满了人。灰衣的、赤脚的、背着包袱的、牵着孩子的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光把人群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丁夫人走在人群中间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襁褓里的孩子在哭。哭声不大,断断续续的,气若游丝。
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城墙,以及急促的马蹄声。
夏侯渊走在前面,他身后紧跟着两个男孩,拉着一个小女孩。小女孩双眼混沌,只是机械的被拽着走。
小女孩脸生的精致,眼角还有一滴泪痣。
四岁的夏侯昭。她那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。她的脚在动,但眼睛是空的,像一盏已经熄灭的灯。
接着画面切换。
四周是来来回回的骑兵,像是在寻找着什么。骑兵手中的尖枪,冒着寒光。
一处隐蔽的角落里,躲着夏侯渊一家人。开口用草垛挡着,伪装的很好。
就是这样,那草垛还被骑兵连戳了好几下。
其中有一枪戳到了夏侯霸的脸,擦过去的。
他愣是一声不吭。
突然,小女孩发现了不远处的一枚吊坠,应该是躲起来时不小心掉出来的。
那枚月牙形的玉坠,闪着翠绿的幽光。
小女孩起身去捡。
这时正好一名骑兵往这边赶马而来。
丁夫人见状,连忙把襁褓里的小孩递给夏侯渊,再一把将小女孩抓回。
襁褓里的孩子,可能是因为离开了母亲的怀抱,轻声哭了起来。
声音引起了一名骑兵的注意。
夏侯渊抖动着强壮的身子,迅速看了下旁边的妻儿,又看了眼那个女孩。
他深吸一口气,做了一个让他忏悔了一辈子的决定。
夏侯渊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,然后伸出巨大的手掌,捂住了那张嘴。
哭声闷了下去,像一根油灯被掐灭了。
空气凝固住。
马蹄声从身后的土路上漫过来,贴着地面震动,越来越近。
丁夫人站在那里,看着夏侯渊的手掌,看着那襁褓里的身体从挣扎到安静。
她看着那张小脸从涨红变成苍白,从苍白变成不动。
她没有出声。
马蹄声从他们身边踏过去了。
夏侯渊松开手的时候,襁褓里已经没有声音了。
他抱着那个孩子站了很久。
林昭在暗处看着那个画面,四岁的夏侯昭站在角落里,和画面里所有人都隔着半步,眼神依旧空洞。
画面再次切换。
那个男人没有哭,他只是肩膀不停的颤抖,抱着那个孩子,想感受他最后的温度。
他依然走在最前面。宽大的背脊弓着,尽显悲凉。
战火焚尽希望。乱世没有选择,也没有权力去哭泣痛苦。
那个女人也没有哭,她接过已经凉透的孩子。
她把襁褓放进枯草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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